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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s we fly kites and ocean grows.

第七年夏至

黑蓝.

ps, 致童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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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蟾宫,长虹冰魄大婚之夜。

 

那是七剑合璧后的第二年夏天。魔教已除,西海峰林青翠浓绿,鸟语花香;金鞭溪客栈生意兴隆,黄石寨山清水秀,妙手回春;奔雷山庄酒香醇厚;十里画廊,奇峰竹林,云雾缭绕宛如仙境。七剑传人,江湖神话。长虹冰魄成眷属,众望所归。

 

新娘一袭红装,立于廊下。身后堂中,婚宴才刚刚开始。酒香含着烤鱼味从窗内飘出,大奔和逗逗的玩笑依稀交错在杯盏声里,叮叮当当。祝酒辞不断,新郎的推辞此起彼伏。

 

蓝兔手里捏着一张多年前写好的请帖,尽力忽略虹猫的声音。今日入夜很晚,虫声散落在四周草丛,荷花湖清凉的风吹在脸上。夜空群星闪耀,织女星的光芒划破天幕,仿佛当年一地碎雪。

 

他死了两年了啊。冰魄剑主突然意识到。

 

蓝兔你看,今晚星空多么明丽。里头喧嚣仍未停,而虹猫不知何时出来了,柔声说。

 

今天是夏至呢。她没看他,兀自盯着手中请帖,嗓音低沉却异常冷静。

 

也许,虹猫,这是个错误。

 

许久才听得身旁人一字字问,你要去哪。夏风中草丛哗哗作响,一如那年她身陷黑虎崖时的夜雨雷鸣,隐约瞥见一张朦胧的温柔面孔。

 

临安姑苏,沙漠枯林,南境雪峰。反正不是这里。

 

 

-

 

 

01

澜沧江畔孤峰上,黑小虎负手而立眺望群山。如今的他高大而瘦削,衣袖翻涌,像极了一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枯树。

 

十一月的云南,万物蛰伏,凌厉秋风如刀般划过脸庞,长发下毁去的半边脸又似皮肉翻卷,血管迸裂,钻心地作痛。当年在竹林追杀七剑,他被误炸成重伤,除了脸上父王的泪水与遍体痛感,一无其他。休克苏醒后,他只剩父亲死讯和永久毁容的右脸。

 

江湖均认定魔教少主英年早逝,忙于铲除其他邪道。谁知他隐姓埋名,蓄起长发,暗中招兵买马,向七剑寻仇,自己却从不露面。至于那位冰魄剑主,武林第一美人,杀父之仇她也担一份,他只会更恨。

 

若她得知自己活着,还是这般模样,会目瞪口呆吧。传言都说他们从七剑合璧之日起便阴阳两隔,但只有黑小虎自己清楚,他们其实是见过一面的。

 

那是南境一场久违的大雪,霜雪覆盖下山林屹立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他手下精锐一路追杀,冲散七剑传人,最终将蓝兔逼至这座孤峰一角。箭在弦上,悬崖怒浪,这位狠心姑娘再无退路。

 

作为首领的他乔装过客,靠坐崖旁孤松下,意在亲眼目睹这一幕。冰魄剑主的清丽容颜上血痕斑斑,身中几箭,一手持剑支地。血流下滴在雪上,很快泅成小片鲜红,异常醒目。

 

瞥见黑小虎的眼色,黑衣人转进攻为包围,一步步缩小,刀光剑影,厉声逼她跪地受缚。

 

此刻报复快意开始消退。他望着蓝衫长剑的重伤少女,心想若她愿意投降,自己或许还会舍命护她,一如往昔。

 

可是金戈铁马蓄势待发,澜沧江狂浪触天,他并未等来一句哀求。簌簌落雪中,蓝兔目光清亮,不屑多言,忽然面朝远处孤松下的自己,抱剑朗声道。

 

那位朋友,请告知其余六剑澜沧孤峰埋伏已清,可据险退守。另外,还请托竹林居士每年夏至于天门洞外石刻前替我敬一碗酒。蓝兔在这里谢过了。

 

天门洞外,那不是他当年中弹休克的地方么?然而黑小虎还没来得及细想,只听蓝兔一声清啸“冰封千里”,一跃而起,冰蓝色剑气将碎雪卷上数丈高空,林叶随之即来,绿蝶般绕着剑尖翩翩起舞,天地间刹那一片冷冽,极寒。随着剑光流转,树叶含着雪粒如钢钉般弹向黑衣人,一时闪避不及,血流成河。

 

蓝兔衣袂飘飘,脸色苍白,悬于峭壁。身下是万波奔涌的澜沧江,灰白的雪落进江里,纷纷扬扬,随千层浪冲向天际。黑小虎顷刻恍然,他从不知温婉的冰魄剑主竟有如此狠厉绝情的一面,但他此番真正眼见了她的美,亦清楚她也耗尽最后一丝力气。他想奔去拉她上来,却又深切不甘,生生看着一袭倩影跌下山崖,没入惊天白浪。

 

醒悟过来时他只觉心也跟着摔落,在浪花间辗转沉浮。

 

他早该知道啊,她若肯投降,那也不是蓝兔了。

 

02

最终魔教少主还是去救了她。

 

只是她不会知道他如何奋不顾身地在浪头下寻觅,撞得遍体鳞伤,如何冒险从峭壁石缝中拔出冰魄剑,又如何为昏迷的她运功调养。她苏醒后六剑说是一位青袍过客出手相救,不肯留名。

 

这样也好,剑客如冰魄,免得又觉有所亏欠。

 

许是出于一丝不忍,那场雪后的春日,他撤退手下,停止继续寻仇。收去这些追杀计划,他轻装简从,忽觉释然许多,临安姑苏,锦绣江山,尽在目间足下。过往几年,一心为父奔走,无暇寄情山水,如今得空了,也只是一人。

 

天门洞外年年酒…一念及他,她也许不再那么狠心了。至于七剑,黑小虎已不想介意任何。魔女复活,五派混战,自古正邪不两立,就由他们折腾天下太平去吧。

 

可澜沧绝顶上那一幕,他该怎么忘呢。

 

于是此刻他又回到这里,不知不觉已见暮色。澜沧咆哮奔腾,一群野鹤在血色残阳下扑棱飞起,悲鸣着消失在天地间。远山连绵处城色荒凉,那里,恐怕又是场铁马冰河的故事。

 

什么时候再次遇见的跳跳,黑小虎已经想不起,只记得那是在某个三月中旬,一条长河沿着两岸梨花林,缓缓流淌。他登船欲往下游河谷而去,待行舟时,同行远客负手立于船头。清瘦高挑,青衣玉冠,正是青光剑主。

 

护法真是好兴致。黑小虎忍不住冷嘲。七剑中除了长虹冰魄,最使他介怀的便是这人。蛰伏待机,忍辱负重,这样深沉的城府让魔教少主忌惮,至今不减分毫。

 

少主也不差。青衣没动,淡淡地反讥。

 

黑小虎放声一笑,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,放眼群山。春风沐浴河畔,几片梨花飘落在水里,河面上立时波光粼粼。

 

偶尔相视间跳跳问。你终于想通了?

 

冤冤相报何时了,我也会累啊……七侠中只有你猜出我没死吧。黑小虎看着身旁人,突然意识到。

 

青衣剑客面无波澜地解释。我起初只是怀疑,毕竟那些黑衣精锐行踪诡秘,出手狠辣,武功不从任何派别,光顾着寻仇。还有蓝兔一直不相信你死了,我听她讲了那年澜沧遇险的事,便能确定是你。


正午日头高照,老艄公哼着悠悠渔歌,木浆荡开一圈圈涟漪,有些刺目的银色。沉默许久,黑小虎垂下目光。

 

我宁愿她认定我死了。不过你这第六剑如何不在天悬白练或跟七侠伸张正义呢?

 

青光剑主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悲怆落寞,黯然道。你知道我的从前,若没有家仇,称不上正义。我本江湖一闲人,山水为伴。

 

轻舟行过万重山,木板铺就的挑台已经在望,两岸落花如雪。黑小虎看了跳跳半晌,冷冷问。你于她的心意,虹猫知晓么?他待你亲似兄弟。

 

现在你容貌大改,却也念着旧事。跳跳掸去满肩梨花,朗声笑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虹猫的心胸,我是了解的。黑小虎,你还是太小看我们啊…就此别过。

 

说罢青影一闪,瞬间隐入梨花林深处的河谷。他少年时心里的那股妒火又蹿起苗头,只是如今忽明忽暗,燃不起来。

 

03

第四年七月,奔雷紫云成婚。

 

奔雷山庄,美酒祝佳侣,十里红妆。酒宴上,大奔被一个劲灌酒,逗逗妙语连珠;莎丽看出虹猫强颜欢笑,就猜谜语引他高兴。

 

这场面堪比两年前玉蟾宫,白衣少侠怎能释怀。

 

曲终人散后,大奔醉醺醺地抱怨。这蓝兔真是,我们婚礼连跳跳那游侠都来了,她却托信说追查人证,也不赏脸…大奔忽然端详莎丽的表情,严肃道。我看以后让虹猫和我们一起吧,好不好,莎丽?

 

好啊,当然好。紫云剑主明白夫君的用心。那个夏夜的玉蟾宫星河灿烂,荷香馥郁,廊下少年笑逐颜开,伊人华服初上。彼时她恍然望见他们携手终老。可是群星下,她第一次看清长虹剑主眼里的忧伤无奈,说着蓝兔走了。

 

这种忧伤在眼底一留便是几年。只有在重要场合或节日才能见到蓝兔,她玉容婉然,风华依旧。中秋佳节,她笑盈盈地讲起游历江南的故事,青灯彻夜亮着。这些时候虹猫总是推脱有事,五侠心知肚明,也不说什么。

 

江湖乱世,七侠再度持剑。至于两人的事,也渐渐无心深究其中缘由。

 

次年清明,十里画廊。

 

天微亮,浅灰色高空落了阵冷雨。天门洞外断崖边,竹林冒出新绿,伸向天际。春天才刚刚到来。黑小虎策马提酒,冒雨独行,在断崖旁驻马。

 

石刻前站着一位少女,似是来了许久,没有撑伞。长风中她衣袂轻飘,背对竹林群山,雨丝沾襟,像在等什么人。黑小虎认识这身蓝衫长剑。他轻轻走过去,隔着一段距离,在她头顶撑起伞。

 

蓝兔宫主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唤她的名字,竟还是多年前的语气。

 

她回头,浅浅一笑。原来是这位朋友,多谢你当年澜沧下救命之恩。我原以为无缘当面言谢。

 

原来,在她眼里自己仍是那个过客…黑小虎呼吸一滞,垂目道。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,好一位冰魄剑主。

 

你…真的没死。蓝兔凝视他片刻,眼里浮出熟悉神情,下意识地向他伸出手,急问。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,如何变成这个样子?你为何不告诉我,为什么啊。

 

不为什么。黑小虎任性地瞪着她,冷冷道。自古正邪不两立,你说的。

 

那你也不必来这里。蓝兔柳眉轻扬,反唇相讥。

 

黑小虎不再说话,蹲下身细细擦去石刻表面的雨水,打开来时的酒壶,慢慢将透明酒液洒在石刻前一小方泥土上,观察它们逐渐没入地下,一滴滴溶解。他一举一动极尽认真谨慎。蓝兔一时沉默,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些事。

 

为何不让我死干净?你不必这么做。黑小虎盯着石刻上一行字迹,突然笑出声。你一定过得很尽兴吧,七剑兄妹,快意恩仇,惩恶扬善?玉蟾宫主与白衣少侠,长虹冰魄,天作之合。如此结局你还不满足,何必对一个魔道敌人假情假意。

 

他在凛冽风雨中听见自己的笑声,像枯叶败落满地。蓝兔忽然怒目而视,清丽的脸上难掩悲愤,微微颤声。我蓝兔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?如今尘埃落定,是非黑白我已不愿再争,想必你也看破。但是黑小虎,不论他人作何,我从不想你去…可惜啊,甚至到现在你还是这般看我。

 

黑小虎僵住,凝视眼前少女。冰魄剑主叹了口气,望着天门洞的模糊轮廓。其实你这样看我,我不怪你。毕竟从前…大家都是那般恩怨分明,理解太难啊。你如今,活着就好,就好…

 

她蓦地哽咽,垂首再不看他。黑小虎心中一痛,伞扔在地上,无法克制地拥她入怀,将她的头紧紧埋在自己肩窝里。她的双手附在他胸膛上,他顿时想放声狂啸,亦或解脱似地哭。终于啊,所有恩怨情仇均变成了旧事,优劣得所,唯有这一点惦念始终不肯退却。

 

他这次来,其实是祭曾经死去的魔教少主。酒入土,之前种种,总算与他无关了。

 

你不用再这么辛苦了,好吗蓝兔。他心疼地摸着她背后突兀的肩骨,喃喃。

 

你也是。蓝兔在他怀里抬头,眉眼被雨水淋湿。

 

04

临安,西泠桥边,一座小筑外。

 

冰魄剑主白裙束发,与黑小虎练剑。森冷剑气使河面凝起冰晶,他挥剑周旋,双剑相击声如银铃般悦耳。冰蓝色剑光几乎透明,女郎的脸庞近在眼前,笑颜似花。黑小虎心绪骤停,视线牢牢定格。

 

突然一股寒气浸入,右脸一阵剧痛,血流冲撞,仿佛骨头都要裂开。蓝兔急忙收剑,扶起痛得抽搐的他,嘴里不断地道歉。

 

没关系,蓝兔,你今天…真美。失去知觉前他记得自己清醒地说。

 

醒来时已是午夜,长发被梳理整齐,右脸包着纱布,有药水的温热感散布神经。他坐起身,迷迷糊糊地瞥见蓝兔伏在床沿,乌发披肩。屋内是熟悉场景,青灯茶盏,画卷古琴,冰魄剑悬于壁上,床头放着一碗粥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像一条漫漫流动的银河。

 

有生之年,死而无憾。他只觉眼眶滚烫,不禁紧握住蓝兔的手,力道大得她惊醒过来。

 

你醒了?感觉好些吗…蓝兔挨近去检查黑小虎的伤势,不妨却被他用力抱住,箍得她骨骼生疼。

 

你怎么没走,去找七剑?他拥着她,语无伦次地问。

 

蓝兔微微一怔,感觉到头顶上他脸颊的温度。她没有回答,亦没有推开他。

 

两人安静相拥片刻。黑小虎闻见怀里人秀发间的芬芳,她呼吸平稳,一丝慵懒挂在眉梢,似已沉溺于某个迷离梦境。他轻柔地将一缕乌发替她理顺,沉睡女郎柳眉微蹙,向他怀里缩了缩。月色越发静谧,冰魄剑的寒芒此时竟黯淡了些。

 

这把剑,跟了她很久吧?前些年江湖风雨飘摇,风餐露宿,想必她从没睡安稳过吧?说什么过得尽兴,理想结局,尽是气话,气七剑永远正义,气她曾狠心决绝,气那些刀光剑影的动荡年月。

 

更可笑的是他甚至曾试图回归那段刀剑时光。黑小虎自嘲地笑。凭着突然的冲动,他唤醒蓝兔,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,小心地说。

 

蓝兔,今夜你舞剑给我看好吗?你知道么,那时候我时常醉酒,夜夜梦到碧湖落花,月光银河,你就在这样一间屋外舞剑。

 

后来即使多年逝去,黑小虎还是很容易想起那个春末午夜。亮着灯的小筑外,冰魄剑主白裙胜雪,一舞“百凤回巢”。剑光起,树叶沙沙作响,纷飞着排成一只凤凰,羽作冰蓝色流淌,她就在其间轻盈漫舞。冰魄一出千里寒,河面上几乎结冰,窗纸也蒙着一层薄霜,看在他眼里却宛如琉璃世界。

 

玉蟾宫主,冰魄剑主,武林第一美人。果真是,翩跹影惊鸿。

 

许久不曾跳舞了,莫见怪。一舞终了,树静风止。蓝兔收剑笑道,竟有一丝羞涩。

 

原来冰魄剑一舞如此惊世。黑小虎含笑地整理她的凌乱长发,眼睛里却是隐忍的神情。我不敢相信,难以置信。

 

同处一室这么多天来,那夜他终是没忍住,在她的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。月色苍白,伊人入梦。他独坐阶前,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安心。

 

05

冬来如雪。钱塘江大潮退去,江头一缕黑光升腾,似一条恶龙盘旋高空。当地百姓纷纷撤离,扬言不祥之兆。

 

六侠前来观潮时,江水倒流,枯枝败叶,荒无人烟。

 

黑龙剑出,必见血光。看来,这又是场武林浩劫。虹猫翻身下马,望着愈加乌黑的江水,叹息。

 

一定是灵山门。远山似有撼动迹象,跳跳看着脚下翻滚的雪地,语气里尽是嘲讽不屑,一点担忧,唯独没有恐惧。

 

忽然一声巨响,霎时林木一体,冰火相容,电闪雷鸣,象征七元素的魔阵将六侠团团围住,一瞬间天地失色,如同坠入地狱。长虹剑气可吞噬烈焰,紫气东来能压制地下阴气,雨花剑使树木复原,奔雷青光驱雷走电,旋风剑出,龙卷风止。唯有冰巨人无法可破,玄冰漩涡吞没森林,形成一片片冰蚀。雪没剑锋,一时竟难以消融。六侠堪堪冲破魔阵,皆是强弩之末。

 

逗逗削下手臂上的冰。金木水火,风雨雷电。虹猫,没有蓝兔,我们以后是破不了阵的。

 

没有蓝兔我们一样能行,刚才就是见证。长虹剑主白衣残破,冷声反驳。六侠扶持而立,看着雪地上的孤胆剑客,竟无言相劝。雪花很快落满了他的衣襟,盖住血迹。

 

目下当以森林安危为重。方才我们险些送命,才侥幸逃脱,试问这种侥幸以后能有几回?虹猫,我并非说武林应该系你一人,只是多年如一日,难道你能袖手旁观,任家园沦为不毛之地,百姓流离失所?你莫要执迷不悟。

 

说话的是青光剑主。虹猫霍地回头,这个向来寡言多谋的好友,此刻居然字字句句,言辞恳切。

 

世上只有那人能让他如此。

 

西泠小筑内,蓝兔一身劲装,秀发高束,最后一次擦拭心爱的古琴。环顾四周,目触床头那袭鲜红披风,她呼吸停滞。


他能克服吧?他是黑小虎,自小凌厉狠绝,生就铁石心肠。他可曾需要过任何人呢。

 

罢了,武林危在旦夕,岂能误于朝朝暮暮。心下一狠,她横剑出鞘,冰魄剑锋上赫然映照出柳眉似刃,杏眸雪亮。

 

可惜这把冰魄剑,又要染上血污了。黑小虎来了许久,默默靠在门边,不可抑制地狂笑起来。他竟然以为能瞒过你,以为你会袖手,安心过自己日子…哈哈哈,怎么可能!他当真是,太小瞧你了。

 

蓝兔蓦然回首,心知他说的是虹猫。她负手收剑,尽力不去看他,语气悲戚决绝。

 

你让我走。

 

一字字,犹如雪下坚冰,寒彻有力。黑小虎听得真切,她的凛冽模样也看在眼中。寒冬江南雪,片片落进心里。

 

你,好生自私。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,许久才咬牙道。这江湖上你死我活的恩怨,怎就无终?

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世道如此,怨不得旁人。蓝兔随着他的目光望去,平声说。即使无利可图,私愤亦胜刀枪千万,如你昔年隐遁复仇。你曾深陷其中,当明白江湖之乱,人心之险。

 

我虽是女子,但身为剑客却应剑指不平,出鞘为义。一人与天下苍生,孰轻孰重?世上有多少不死不休,只顾一己之私而皆弃,才谓自私!黑小虎,你若有一点在意我,就请让我走。

 

言尽于此,冰魄剑主却泪承于睫。屋外是十二月的江南飞雪,不多时已在窗棂上积了一层薄霜。淙淙流动的溪水静止,树林凝固,似一幅温润水墨卷。敞开的门前,马儿嘶鸣。

 

多么冰肌玉骨的少女,若是没有这江湖,本该与情郎琴瑟和鸣,对影成双吧?可惜终究是一名落寞剑客,为世间千万而血染剑锋,没有牵挂,没有如果。

 

黑小虎怔怔看了她半晌,才一字字道。好,不愧是你。不愧是你!好一位冰魄剑主。

 

那日蓝兔如何纵马离去,他已不愿记起,只记得此后的临安,十年无雪。 

 

06

众口相传,七剑破除魔阵,粉碎黑龙剑,灵山门败落,武林再度欣欣向荣。黑小虎去过今日的钱塘江畔,白浪滚滚,两岸小镇民生富足。天边泅开余晖,慢慢遮住青绿山头。

 

这便是她想看见的朗朗乾坤吧。

 

已是深秋,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在黄昏里。人们收摊闭门,七侠除魔的故事不知讲到哪段。小镇冷清起来。黑小虎突然生出喝酒的心性,就寻了一家尚未歇业的酒肆,坐在蓬下随意畅饮。

 

冷雨刺骨,即使他的右脸几乎痊愈,仍旧有细微痛感。若父亲在世,一定会教训他不够铁石心肠,为了个女人醉酒。黑小虎胡乱想着,却再无恨。

 

掌柜,一坛陈酿。忽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声音,沧桑冷漠。那男子头戴斗笠,身后赫然是那把闻名天下的绯红长剑,一束金发飘扬,一袭白衣凛然。

 

与往年宿敌狭路相逢,他心中异常不适,想在被认出前悄悄离开。不料刹那虹猫已落座对面,朗声问。这位兄台,可介意同坐一桌?

 

黑小虎盯着他片刻,忍不住笑出声。冤家路窄,自然是介意。

 

虹猫试图看清他长发下的右脸,目中仍存较量之意,良久也兀自笑道。你这一死,竟连我都骗过了。


此时的长虹剑主,仍旧谈笑风生,但眉目冷冽,有几分乱世洒脱,落得无愁一身轻。黑小虎心生妒忌,借着醉意问。七剑之首居然在借酒浇愁,当年侠肝义胆的虹猫少侠哪去了?

 

少主不也是失意人么。虹猫喝着酒,并未动气。

 

不想挨揍就闭嘴。也许是被对方的悠然挑起了少年心性,黑小虎低声喝道,习惯性地一掌将酒杯一推,酒液似离弦之刃。虹猫一闪身,瞬间稳住掌风,碎片摔在地上,震出裂痕。

 

脾气还是这样坏。虹猫重新给他倒酒,嘲笑道。我不想再跟你动粗,当初还没打够吗,没完没了的。


很多年前的恩怨是非居然如此轻描淡写,黑小虎不禁轻松。沉默片刻,那句话终于问出了口。

 

她可还安好?

 

长虹剑主一顿,但眉间已归于释然,淡淡说。应与跳跳游历江山吧,不曾细究。见对方浓眉紧蹙,补充道。这般作何?这些年蓝兔枕戈待旦,也很辛苦,如今还不能享繁华盛世的福?

 

至少那段时日她曾无忧无虑。黑小虎暗想,话到嘴边却是,青光剑主倒逍遥自在。

 

话锋一转。你还住金鞭溪客栈?

 

西海峰林。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家啊。虹猫说得落拓潇洒,眼角却隐着一丝极淡的忧伤。

 

后来,虹猫托神医逗逗彻底除去他右脸伤疤,黑小虎不得已重访六奇阁,口里执意讥讽他善心泛滥,正邪不分。白衣剑客不予理会,只是笑说人靠一张脸。

 

逗逗医术日益精深,金针渡穴,敷药,包扎,不过几日便完全如初。铜镜前,多年来他第一次乌冠束发,看清了自己面容,英气俊朗,一时竟觉陌生。

 

我曾逼你们至穷途末路,何以这般相待?他盯着逗逗,不解地问。

 

道袍医者不愠不火。有求于医,自当一视同仁。一人之命与天下人生死,孰有轻重之别。

 

人各有志啊。黑小虎看了两人许久,叹息。从前是我太小瞧你们。

 

07

转眼又是盛夏。黑小虎轻装快马,来到长安访旧友。

 

这一年的帝都长安,儿皇帝新任,群臣党派林立。十里闹市,酒家临街,这天清晨的朱雀街口行人来来去去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脑中记着模糊地址,四处寻找,目尽却是一面面陌生招牌。夏风炎炎,绿叶哗哗作响,很快铺满街头。


人流如织,如今却无一相识。

 

霎时人群四散开来,一顶冠冕大轿过后不久,一名家仆在踢打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妇,嘴里大放厥词,竟敢拦礼部尚书的路,活得不耐烦的老东西。地上老人面如菜色,瘦骨嶙峋,几乎不省人事。家仆变本加厉。人群哑然,甚至响起寥寥喝彩。


黑小虎暗自握紧双拳,燃起一股冰冷怒火。

 

突然,那名家仆当胸挨了一脚,跌倒在地。他抬头看时,只见一位不过二八年华的白裙少女,挺剑而立,怒声问。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岂容这等禽兽行径?家仆面露怯色,落荒而逃。人们顿时沸腾,围住那少女,七嘴八舌问个不停。

 

小姑娘,将来想做什么?她拭剑扬眉,朗声道,我要惩恶扬善,仗剑江湖!声音依然稚气,但已有几分坚定。

 

蓝兔,不知你小时候是否也是这样。树下酒馆里的黑小虎听得清楚,从窗口望着人流中信誓旦旦的陌生少女。多好的孩子,眉清目秀,善解天意,只不觉江湖与这帝都并无二致。

 

惩恶扬善,仗剑江湖,不知又要炼成多少长虹冰魄那样的落寞剑客;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,不惜造就无数如青光护法般的深沉谋士。

 

而如今,辞了南境山河,黑虎崖,澜沧孤峰,临安西泠,自己终于清净了。七侠的传奇不知觉听了几段,尽是不清不楚的故事。

 

他在桃花若雨中抬眼,人群早已散去。马蹄声狂乱,踏碎了一地落花。他不确定那位故友是否还住在帝都。

 

第七年夏至,竟是三千繁华成土。


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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